鴨比其實很少說話。
在學校的時候，他總是坐在窗邊，看著其他同學一起玩。他不是不想加入，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放學後，他習慣一個人走到河邊，坐在石頭上發呆。那裡很安靜，安靜到他可以不用假裝自己不孤單。
有一天，他在草地上看到一顆微微發光的種子。
他撿起來的時候，旁邊傳來一個聲音：「那是願望種子。」
鴨比轉過頭，看見一隻小小的鳥。
「我叫小羽毛。」牠說，「它會實現真正重要的願望。」
鴨比低頭看著手裡的光，想了很久。
他沒有說出聲，只是在心裡輕輕地想：如果可以的話，希望有人能在我不說話的時候，也願意待在我身邊。
光亮了一下，又慢慢暗了下來。
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鴨比把種子放回地上，點點頭，好像早就知道結果一樣。他轉身準備離開。
「欸，等一下。」
小羽毛飛到他面前。
「你剛剛許願了吧？」牠問。
鴨比沒有回答。
小羽毛看著他，語氣變得很輕：「有些願望，不是用改變世界的方式實現的。」
鴨比抬起頭。
小羽毛停在他肩上。
「是用留下來的方式。」
那天之後，小羽毛每天都會出現在河邊。
有時候牠會講很多話，有時候什麼都不說，只是靜靜地待著。
鴨比也還是不太說話。
但他開始習慣，在沉默的時候，旁邊有一點點重量。
有一天，鴨比終於開口問：「你不會覺得無聊嗎？」
小羽毛搖搖頭。
「不會啊。」
牠看著河面，聲音很輕。
「有人在身邊，本來就已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了。」
鴨比沒有再說話。
只是把腳往水裡晃了晃，讓水花輕輕濺起來。
那一刻，他突然發現——自己好像，沒有那麼孤單了。
冬天來的那幾天，河邊變得很冷。
風不再只是輕輕吹過，而是會讓人忍不住縮起來。水面變慢了，連聲音都少了很多。
鴨比還是每天去。
他沒有再問小羽毛會不會來。
只是坐在那顆石頭上，把位置空一半出來。
像以前一樣。
有一天，小羽毛終於又出現了。
牠飛得很低，很慢，好像每一下拍翅膀都需要力氣。
落在鴨比身邊的時候，沒有像以前一樣輕快。
鴨比看著牠，沒有馬上說話。
他其實早就感覺到了。
有些事情，不用說出口，也會知道。
「天氣變冷了。」鴨比說。
小羽毛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過了一會，牠開口：
「我們這種鳥，冬天會飛到很遠的地方。」
「很遠嗎？」
「很遠。」
小羽毛停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：
「遠到……可能不會再回來這裡。」
鴨比沒有動。
很久很久，他才問：
「那你什麼時候走？」
小羽毛沒有回答。
因為答案就在現在。
牠輕輕往前走了一步，靠近鴨比一點。
「其實我一直在想，要不要跟你說。」
「如果不說，就可以像平常一樣離開。」
鴨比終於轉過頭看牠。
「那你為什麼還是說了？」
小羽毛看著他。
「因為我不想讓你以為，是你做錯了什麼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，鴨比的心像被輕輕碰了一下。
他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沒有說不要走，也沒有說留下來。
只是把手放在他們中間的那塊空位上。
這一次，沒有再空著。
小羽毛輕輕靠上去。
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。
過了一會，天空開始變暗。
遠方有一群鳥飛過。
小羽毛抬頭看了一眼。
然後，慢慢地往後退。
「鴨比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之後……也要好好的。」
鴨比點頭。
小羽毛轉身。
拍了拍翅膀。
這一次，沒有回頭。
鴨比站在原地，看著牠越飛越遠。
直到那個小小的身影，變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點。
最後，消失在天空裡。
河邊又只剩下風聲。
和水。
很多很多年以後，鴨比又回到了那條河邊。
路已經有點不一樣了。
草長得更高，石頭也被水磨得更圓。
但他還是認得。
那顆曾經一起坐過的石頭，還在。
鴨比慢慢走過去，坐下。
風輕輕吹過。
他看著水流。
年輕的時候，他總覺得陪伴是一件會消失的東西。
一旦人離開了，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但走了這麼久的路之後，他才慢慢明白——
有些東西，其實會留下來。
不是用看的。
也不是用碰的。
而是留在很安靜的地方。
他笑了一下。
很淡，很溫柔。
「我有好好長大喔。」
他對著河說。
風輕輕吹過。
像是誰輕輕回應了一下。
後來，鴨比去了太空。
他坐上了一艘小小的太空船，離開地球，飛向那些安靜的星星。
他發現，每一顆會發光的星球，都是一個人的記憶。
有人笑過，有人哭過，有人被愛過，也有人曾經深深思念著誰。
而當一個人離開世界，那顆星球就會慢慢消失。
鴨比在宇宙裡，看見了一顆熟悉的星球。
河邊。
石頭。
風。
還有那隻曾經停在他身邊的小鳥。
他終於明白——
原來有些人離開了，卻從來沒有真正消失。
只要還有人記得。
星星就還亮著。
他也找到了一顆屬於自己的星球。
那裡裝著他的孤單、他的成長、他的相遇與告別。
不耀眼。
卻一直穩穩地發著光。
最後，他看著地球，又看向那片宇宙。
他知道，如果有一天自己也離開了，這顆星球也會慢慢暗下去。
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留了下來。
成為宇宙裡，一顆安靜的星。
去記得所有曾經存在過的人。
很多很多年以後，地球上的某個孩子抬頭看著夜空。
他指著一顆星說：
「那顆星，好像在看我。」
沒有人知道。
那顆星，真的微微亮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答。
因為那裡，有一隻叫鴨比的小鴨。
牠沒有離開。
牠只是換了一種方式，繼續陪著大家。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