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個晴朗的週四早晨,我搭乘著東部幹線的自強號列車,搖搖晃晃地穿過了一個又一個山洞。窗外的景色從台北的鋼筋水泥,逐漸轉為花蓮的陡峭斷崖,最後,當列車駛入花蓮與台東交界的縱谷平原時,視野豁然開朗。廣闊的綠色田野在車窗外如畫卷般展開,我知道,池上就要到了。上午十點一刻,火車準時在池上站靠停。一踏出車廂,迎面而來的是帶著泥土與稻草香氣的風,與都市裡混雜著廢氣的悶熱截然不同。我走出木質調設計的新火車站,立刻在站前廣場旁租了一輛腳踏車。在出發前往著名的伯朗大道前,我先繞進了車站附近的一家老字號便利商店。在冷藏櫃前,我沒有選擇精緻的現煮拿鐵,而是伸手拿了一罐藍褐色相間、鐵罐裝的經典伯朗咖啡。對我而言,這種帶著大鬍子標誌的罐裝咖啡,是童年公路旅行的標配,今天帶上它,正好可以當作沿途的補給。我把冰涼的咖啡罐卡進單車前方的置物架上,踩上踏板,順著指標朝著錦新三號道路——也就是眾人熟知的「伯朗大道」前進。起初,單車還穿行在池上鎮區的矮房與柏油路之間。但隨著幾次轉彎,四周的建築物像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漫無邊際的翠綠。當單車正式駛入伯朗大道的入口時,我忍不住拉緊煞車,停了下來。展現在眼前的,是一條筆直得不可思議的道路。它像是一條灰色的絲帶,直接切開了兩側無邊無際的綠色稻海,一路延伸到視線的最盡頭,最後直指著遠方與白雲相接的中央山脈。最讓人驚奇的是,這條路上真的沒有任何一根電線桿。天空呈現一種純粹的湛藍,幾朵棉花糖般的白雲低低地壓在山頭上,整個畫面乾淨得像是一幅洗過的照片。此時正值五月,水稻已經長得齊膝高。微風吹過,整片田野便掀起一陣陣綠色的浪花,發出「沙沙」的輕響。我重新踩起踏板,讓單車順著微幅的下坡滑行。風在耳邊呼嘯,兩旁的綠意快速向後退去,那種速度感與視覺的開闊感,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大喊幾聲。沿著大道騎了約莫一公里,遠遠就看到那棵著名的「金城武樹」下聚集了一群遊客。大家排著隊,輪流在一根白色的茶壺雕塑旁擺出姿勢拍照。我沒有湊熱鬧,而是選擇在距離大樹不遠處的一座木製涼亭旁停下。此時接近正午,太陽有些曬人。我走進涼亭,在木椅上坐了下來。這時,置物架上的那罐伯朗咖啡已經不再冰手,表面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。我抓起鐵罐,手指用力扣住拉環,用力一拉。「喀噠!」一聲清脆的鐵罐開啟聲在安靜的涼亭裡響起。隨著拉環被掀開,一股濃郁的、帶著高糖分與炭燒烘焙的咖啡香氣瞬間撲鼻而來。我仰頭喝了一大口,香甜濃郁的奶香與咖啡味在舌尖化開。這味道跟我十年前、甚至十五年前在高速公路休息站喝到的一模一樣,甜度很高,卻無比踏實。坐在涼亭裡,我一邊喝著咖啡,一邊看著眼前的風景。一輛四人座的電動協力車從涼亭前駛過,車上傳來一家人歡快的笑聲;遠處的田埂上,一位戴著斗笠的皮膚黝黑的農夫,正彎著腰檢查水圳的水位,偶爾抬起頭,用毛巾擦拭額頭上的汗水。那幅農忙的景象,與手裡鐵罐上那個揮舞著帽子的伯朗先生,在這一刻彷彿重疊在了一起。這裡就是當年那支經典廣告的拍攝地,幾十年過去了,廣告裡的稻浪還在,手裡的咖啡味道也沒變。喝完最後一口咖啡,我將空鐵罐放進背包。起步準備回程時,正好看見一隻白鷺鷥從左側的稻浪中驚起,牠優雅地拍打著翅膀,低空掠過筆直的道路,最後落在大道另一側的田埂上。下午兩點,我騎著單車回到了池上火車站,雙腿有些微酸,露在短袖外的雙臂也被曬得有些發紅。在交還單車時,老闆娘熱情地問我去了哪裡,我笑著回答:「去伯朗大道喝了一罐伯朗咖啡。」老闆娘聽了哈哈大笑,直說我真懂安排。坐在回程的火車上,看著池上的稻田漸漸縮小成山谷間的一個綠點,我的包包裡躺著一個壓扁的鐵罐,身上還殘留著池上陽光的溫度。這是一趟簡單的記敘,沒有複雜的行程,只有一條筆直的路、一片無垠的稻海,以及一罐陪伴了台灣人幾十年的咖啡香。
作家:叫我可愛貓😻
發表於 2026.08.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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